宋 苏辙 撰。

予少年为论语略解,子瞻谪居黄州,为论语说,尽取以往,今见于其书者十二三也。大观丁亥,闲居颍川,为孙籀、简、筠讲论语,子瞻之说,意有所未安,时为籀等言之,凡二十有七章,谓之论语拾遗,恨不得一质之子瞻也。

巧言令色,世之所说也;刚毅木讷,世之所恶也。恶之,斯以为不仁矣。仁者直道而行,无求于人,望之俨然,即之也温,听其言也厉,而何巧言令色之有?彼为是者,真务外不仁耳。故曰:「巧言令色鲜矣仁。」又曰:「刚毅木讷近仁。」子贡曰:「贫而无謟,富而无骄,何如?」子曰:「未若贫而乐,富而好礼者也。」夫贫而无謟,富而无骄,亦可谓贤矣。然贫而乐,虽欲謟不可得也;富而好礼,虽欲骄亦不可得也。子贡闻之而悟曰:「士之至于此者,抑其切磋琢磨之功至也欤?」孔子喜之曰:「赐也,始可与言诗已矣。」告诸往而知来者,举其成功而告之,而知其所从来者,所谓闻一以知二也欤!

易曰:「无思无为,寂然不动,感而遂通天下之故。」诗曰:「思无邪。」孔子取之。二者非异也,惟无思然后思无邪,有思则邪矣。火必有光,心必有思。圣人无思,非无思也,外无物,内无我,无我既尽,心全而不乱。物至而知可否,可者作,不可者止,因其自然,而吾未尝思,未尝为,此所谓无思无为而思之正也。若夫以物役思者,其邪矣。如使寂然不动,与木石为偶,而以为无思无为,则亦何以通天下之故也哉?故曰「思无邪」。「思马思徂」,苟思马而马应,则凡思之所及,无不应也。此所以为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也。

终日不食,终夜不寝,致力于思,徒思而无益,是以知思之不如学也。故十有五而志于学,则所由适道者顺矣。由是以适道,知道而未能安,则不能行,不能行,则未可与立。惟能安能行,乃可与立,故三十而立,可与立矣。遇变而惑,则虽立而不固,故四十而不惑,则可与权矣。物莫能惑,人不能迁,则行上与天同,吾不违天,而天亦莫吾违也,故五十而知天命。人之至于此也,其所以施于物而行于人者至矣,然犹未也。心之所安,耳目接于物而有不顺焉,以心御之而后顺,则其应必疑,故六十而耳顺,耳目所遇,不思而顺矣,然犹有心存焉,以心御心,乃能中法。惟无心,然后从心而不逾矩,故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。我与物为二,君子之欲交于物也,非信无自入矣。譬如车,轮舆既具,牛马既设,然而判然二物也,夫将何以行之?惟为之𫐐𫐄以交之,而后轮舆得藉于牛马也。𫐐𫐄,辕端持轭者也。故曰:人而无信,不知其可也。大车无𫐐,小车无𫐄,其何以行之哉?车与马得𫐐𫐄而交,我与物得信而交,金石之坚,天地之远,苟有诚信,无所不通,吾然后知信之为𫐐𫐄也。

不仁而久约,则怨而思乱,久乐则骄而忘患。故曰:「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,不可以长处乐。」然则何所处之而可?曰:仁人在上,则不仁者约而不怨,乐而不骄。管仲夺伯氏骈邑三百,饭疏食,没齿无怨言,与竖刁、易牙俱事桓公,终仲之世,二子皆不敢动,而况管仲之上哉?

仁者无所不爱,人之至于无所不爱也,其蔽尽矣。有蔽者,必有所爱,有所不爱,无蔽者,无不爱矣。子曰:「惟仁者能好人,能恶人。」以其无蔽也。夫然犹有恶也。无所不爱,则无所恶矣。故曰:「苟至于仁矣,无恶也;其不仁也,亦哀之而已。」

性之必仁,如水之必清,火之必明。然方土之未去也,水必有泥;方薪之未尽也,火必有烟。土去则水无不清,薪尽则火无不明矣。人而至于不仁,则物有以害之也。「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,造次必于是,颠沛必于是」,非不违仁也,外物之害既尽,惟一而不杂,未尝不仁也。若颜子者,性亦治矣,然而土未尽去,薪未尽化,力有所未逮也,是以能三月不违仁矣,而未能遂以终身也。其余则土盛而薪强,水火不能胜,是以日月至焉而已矣。故颜子之心,仁人之心也,不幸而死,学未及究,其功不见于世,孔子以其心许之矣。管仲相桓公,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,此仁人之功也,孔子以其功许之矣。然而三归反坫,其心犹累于物,此孔、颜之所不为也。使颜子而无死,切而磋之,琢而磨之,将造次颠沛于是,何三月不违而止哉?如管仲生不由礼,死而五公子之祸起,齐遂大乱。君子之为仁,将取其心乎?将取其功乎?二者不可得兼,使天相人,以颜子之心收管仲之功,庶几无后患也。夫孔氏之门人,其闻道者亦寡耳。颜子、曾子,孔门之知道者也,故孔子叹之曰:「朝闻道,夕死可矣。」苟未闻道,虽多学而识之,至于生死之际,未有不自失也。苟一日闻道,虽死可以不乱矣。死而不乱,而后可谓学矣。

孔子历试而不用,慨然而叹曰:「道不行,乘桴浮于海,从我者,其由欤?」此非孔子之诚言,盖其一时之叹云尔。子路闻之而喜。子路亦岂诚欲入海者耶?亦喜孔子之知其勇耳。子曰:「由也好勇过我,无所取材。」盖曰无所取材,以为是桴也,亦戏之云尔。虽圣人,其与人言,亦未免有戏也。

令尹子文三仕为令尹,无喜色;三已之,无愠色。孔子以忠许之,而不与其仁。崔子弑齐君,陈文子有马十乘,弃而违之,孔子以清许之,而不与其仁。此二人者,皆春秋之贤大夫也,而孔子不以仁与之。孔子之以仁与人也固难。殷之三仁,孤竹君之二子,至于近世,惟齐管仲然后以仁许之。如令尹子文、陈文子虽贤,未可以列于仁人之目。故冉有、子路之政事,公西华之应对,与子文之忠,文子之清,一也。

臧文仲,鲁之君子也,其言行载于鲁,而孔子少之,曰:「臧文仲不仁者三,不智者三。下展禽,废六关,妾织蒲,三不仁也。」作虚器,纵逆祀,祀爰居,三不智也。舍是六者,其余皆仁且智也欤?孔子曰:「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。」君子而不仁,则臧文仲之类欤?孔子居鲁,阳货欲见而不往,阳货时其亡也而馈之豚,孔子亦时其亡也而往拜之。遇诸涂,与孔子三言,孔子答之无违。孔子岂顺阳货者哉?不与之较耳。孟子曰:「当是时,阳货先,岂得不见?」夫先之而必答,礼之而必报,孔子亦有不得已矣。孔子之见南子,如见阳货,必有不得已焉。子路疑之,而孔子不辨也。故曰:「予所否者,天厌之,天厌之。」以为世莫吾知,而自信于天云尔。

泰伯以国授王季,逃之荆蛮,天下知王季文武之贤,而不知泰伯之德,所以成之者远矣。故曰:「泰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。三以天下让,民无得而称焉。」子瞻曰:「泰伯断发文身,示不可用,使民无得而称之。有让国之实而无其名,故乱不作。彼宋宣、鲁隐,皆存其实而取其名者也,是以宋、鲁皆被其祸。」予以为不然。人患不诚,诚无争心,苟非豺狼,孰不顺之?鲁之祸始于摄,而宋之祸成于好战,皆非让之过也。汉东海王强以天下授显宗,唐宋王成器以天下授玄宗,兄弟终身无间言焉,岂亦断发文身哉?子贡曰:「泰伯端委以治吴,仲雍继之,断发文身。」孰谓泰昝断发文身,示不可用者?太史公以意言之尔。武王曰:「予有乱臣十人。」孔子曰:「才难,不其然乎?」唐虞之际,于斯为盛,有妇人焉,九人而已。妇人者,太姒也。然则武王盖臣其母乎?古者妇人既嫁从夫,夫死从子,故春秋书鲁僖公之母曰:「秦人来归僖公、成风之襚。」太姒虽母,以九人故,谓之臣焉可也。

或问子西,孔子曰:「彼哉彼哉!郑公孙侨无足焉」者,盖非所问也。楚令尹子西相昭王,楚以复国,而孔子非之,何也?昭王欲用孔子,子西知孔子之贤,而疑其不利楚国,使圣人之功不见于世,所以深疾之也。世之不知孔子者众矣,孔子未尝疾之,疾其知我而疑我尔。

陈成子弑简公,孔子沐浴而朝,告于哀公曰:「陈恒弑其君,请讨之。」公曰:「告夫三子。」孔子曰:「以吾从大夫之后,不敢不告也。」君曰:「告夫三子!」之三子告,不可。孔子曰:「以吾从大夫之后,不敢不告也。」孔子为鲁大夫,邻国有弑君之祸,而恬不以为言,则是许之也。「哀公、三桓之不足与有立也,孔子既知之矣。知而犹告,以为虽无益于今日,而君臣之义犹有儆于后世也。」子瞻曰:「哀公患三桓之逼,尝欲以越伐鲁而去之。以越伐鲁,岂若从孔子而伐齐?既克田氏,则鲁公室自张,三桓将不治而自服,此孔子之志也。」予以为不然。古之君子将有立于世,必先择其君。齐桓虽中主,然其所以任管仲者,世无有也,然后九合之功可得而成。今哀公之妄,非可以望桓公也。使孔子诚克田而返,将谁与保其功?然则孔子之忧,顾在克齐之后,此则孔子之所不为也。

古之教人必以学,学必教之以道。道有上下,其形而上者,道也;其形而下者,器也。君子上达,知其道也;小人下达,得其器也。上达者,不私于我,不役于物,故曰「君子学道则爱人」。下达者知义之不可犯,礼之不可过,故曰「小人学道则易使也」。如使人而不知道,虽至于君子,有不仁者矣。小人则无所不至也,故曰「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,未有小人而仁者也」。

有道者不知贫富之异,贫而无怨,富而无骄,一也。然而饥寒切于身而心不动,非忘身者不能。故曰「贫而无怨难,富而无骄易」。

孔子以礼乐游于诸侯,世知其笃于学而已,不知其他也。犁弥谓齐景公曰:「孔丘知礼而无勇,若使莱人以兵劫鲁侯,必得志焉。」卫灵公之所以待孔子者,始亦至矣,然其所以知之者,犹犁弥也。久而厌之,将傲之以其所不知,盖问陈焉。孔子知其决不用也,故明日而行。使诚用之,虽及军旅之事可也。

道之大,充塞天地,赡足万物,诚得其人而用之,无所不至也。苟非其人,道虽存,七尺之躯,有不能充矣,而况其余乎?故曰:「人能弘道,非道弘人。」

人生于欲,不知道者,未有不为欲所蔽也。故曰:「人之少也,血气未定,戒之在色。」始学者未可以语道也。故古之教者,必始于周南召南。周南召南知欲之不可已也,而道之以礼。以礼济欲,夫是以乐而不淫。始学者安焉,由是以免于蔽。子谓伯鱼曰:「汝为周南召南矣乎?人而不为周南召南,其犹正墙面而立也欤?」言欲之蔽也。古之传道者,必以言,达者得意而忘言,则言可尚也。小人以言害意,因言以失道,则言可畏也。故曰:「予欲无言。」圣人之教人亦多术矣,行止语默,无非教者。子贡习于听言,而未知其余也。故曰:「子如不言,则小子何述焉?」子曰:「天何言哉?四时行焉,百物生焉。」夫岂无以感而通之乎?

君子无所不学,然而不可胜志也。志必有所一而后可,志无所一,虽博犹杂学也。故曰:「博学而笃志。」将有问也必切,其退而思之,必自近者始。不然,疑而不信也。君子之道,造端乎夫妇,及其至也,察乎天地。自夫妇之所能而思之,可以知圣人之所不能也。故曰:「切问而近思。」君子为此二者,虽不为仁,而仁可得也。故曰:「仁在其中矣。」「弟子入则孝,出则弟,谨而信,泛爱众,而亲仁。行有余力,则以学文。」孝悌忠信,泛爱而亲仁者,其质也。有其质矣,而无学以文之者,皆未免于有过也。故曰「好仁不好学,其蔽也愚;好智不好学,其蔽也荡;好信不好学,其蔽也贼;好直不好学,其蔽也绞;好勇不好学,其蔽也乱;好刚不好学,其蔽也狂。」此六者,皆美质也,而无学以文之,则其病至此。故曰:「十室之邑,必有忠信如丘者焉,不如丘之好学也。」质如孔子,而不知学,皆六蔽之所害,盖无足怪也。子曰:「三年学,不至于谷,不易得也。」谷,善也。善之成而可用,如苖之实而可食也。尽其心力于学,三年而不见其成功者,世无有也。

群居终日,言不及义,此里巷之鄙夫,直情而恣行者也,而孔子何难焉?盖知不义之可恶,而欲以小惠要誉于世,世必以是取之,此孔子之所难也。

卫灵公以南子自污,孔子去鲁,从之不疑。季桓子以女乐之故,三日不朝,孔子去之,如避寇雠。子瞻曰:「卫灵公未受命者,故可;季桓子已受命者,故不可。」予以为不然。孔子之世,诸侯之过如卫灵公者多矣,而可尽去乎?齐人以女乐间孔子,鲁君大夫既食其饵矣,使孔子安而不去,则坐待其祸,无可为矣,非卫南子之比也。

论语拾遗